这是我做大堂司理的第六年。六年来，我最了解的不是家里的床，是清晨时分大堂里那盏永久亮着的水晶吊灯——它和我的脸相同，越是深夜，越油光锃亮。

  今晚本来一点就能下班。成果旅行团的大巴晚点，三十七个客人在大堂等着入住，三个孩子在大理石地板上跑来跑去，一个中年男人在投诉房间有烟味，前台小姑娘急得输错两次房卡。

  咱们这个工种有个特色——越累越出油。熬到后半夜，脸上的油能炒一盘菜。有次在洗手间碰见餐饮部的小李，她盯着镜子里的我愣了两秒：“姐，你脸反光。”

  三点一刻，旅行团总算上楼了。我拐进职工休息室，从储物柜里摸出那管洗面奶。

  买它的时分没想太多，便是有天刷手机，看见“亮氨酸”“异亮氨酸”这几个字，想起大学学生物时背过的氨基酸结构式。其时想，横竖十几块钱，试试呗。

  挤出来是那种很实的膏体，不像有些洗面奶稀得跟乳液似的。我习气干手干脸搓——别问为什么，问便是懒，懒得先把手打湿。

  我把脸靠近休息室那面有点发黄的镜子，看了几秒。清晨三点，没有反光，没有油光，脑门那颗跃跃欲试的痘如同又憋回去一点。

  想起上个月，有个常驻客人退房时特意绕过来，说：“你今日看着精力挺好，脸洁净。”

  我不知道你们懂不懂那种感觉。便是，你每天站在大堂迎来送往，客人的眼光从你脸上扫过去，不会多看一秒，但你理解他们在看什么。他们在看你的工牌，看你的浅笑，看你脸上有没有痘、油不油。

  说出来挺矫情的。但有时分，清晨洗完脸，把脸埋进毛巾里，会想：假如有人看见我这个姿态，会不会感觉我活得还行？

  但第二天早上八点，我仍是会按时站在大堂，穿好工装，把头发梳规整，用那张“不油”的脸，对着每一个进门的客人说：您好，欢迎入住。

  这几个词写在成分表里，冷冰冰的。但它们陪了我四个月，陪我从清晨一点到三点，从油光满面到干洁净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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